缪建民:大资管时代的保险资产管理

2014-09-17 15:30:16 来源: 智信网

  作者:中国人寿保险(集团)公司总裁、中国保险资管协会会长 缪建民

  来源:“金融四十人五周年庆典暨专题研讨会”主题发言

  保险资产管理的发展与保险业自身的转型发展密不可分。保险业的转型发展经历了两个主要阶段:一是从传统保险到现代保险的转变,二是从非金融到金融的转变。传统保险属于风险管理的范畴,随着储蓄性产品的快速发展,保险业还具备了财富管理的功能,使资产管理在保险业中承载起了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一、从传统保险到现代保险的转变

  传统保险是风险损失的分摊,起源于公元前900多年在地中海航海贸易中兴起的“共同海损”(General Average)制度。该制度以“一人为众人,众人为一人”为原则进行基金筹集和损失分担,定价采用基于以损失率的大数法则。概率论的发展及17世纪生命统计表的诞生使古老的损失分担方式在人身险中得到了应用和推广。18世纪中叶,英格兰爱丁堡长老教会牧师成功将精算原理规范地应用到人身保险并建立起保险基金用于保险给付。为避免牧师去世后其遗孀和子女陷入生活困境,英格兰长老会通过精算事先向牧师收取保险费,建立基金并进行收益性投资。这促使了英格兰遗孀基金的诞生,并使该基金发展成了一个大型人寿保险集团(资产超过1000亿英镑)。

  综上,传统保险具有两个基本特征:一是以损失分担的方式进行风险管理,二是具有明显的相互救助的性质,是社会救助的一部分。早期的保险公司许多采取相互制的组织救助形式,保单持有人即为公司所有者,体现了保险这种相互救助的性质。

  随着保险业的发展,保险的功能与作用及保险公司的组织形式都发生了很大变化。在功能上,随着储蓄性保险产品的开发,保险除了继续履行传统的风险管理(经济补偿/给付)功能外,还具备了财富管理的功能。在组织形式上,作为资本密集型行业,为摆脱相互制保险公司融资上的局限性,保险公司更多采用有限责任公司的形式。推动现代资本主义发展的两大重大创新—权责发生制的会计制度和有限责任公司—在保险业中也得到了应用和推广。

  保险具备的融资功能以及现代会计制度和有限责任公司的普及使保险与金融、资本市场更直接的联接了起来,这使保险具有了现代性。现代保险有了新的基本特征:一是风险管理与财富管理的结合,二是社会保障与现代金融的结合。这两个“结合”赋予了保险资产管理更重要的使命,提供了更广阔的空间。

  二、保险资产管理的普遍性与特殊性

  保险资产管理的普遍性在于保险资产管理采用的专业技术及可以作为资产配置的大类资产类别与其他资产管理并无本质差别。这是保险资产管理的普遍性。

  保险资产管理的特殊性源于保险负债的特殊性。保险资金负债的性质、成本既不同于银行,也不同于信托、基金或证券。负债的特殊性决定了保险监管政策的差异性和资产配置的独特性。保险资产管理要适应保险监管政策,符合保险负债的特性。正是这一要求,发展出了保险业独特的资产负债管理体系。

  三、保险资产负债管理

  保险资产负债管理是保险企业对其资产、负债进行持续不断管理的过程。在既定的约束条件下,通过平衡风险与收益、防止资产与负债的错配,确保保险的满期给付(或赔偿)、偿付能力的充足和实现预期的盈利目标。

  (一)保险资产负债管理的起源与实践

  在国际上,较早提出保险资产负债管理理论的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初英国保诚寿险公司的总精算师Frank Mitchell Redington。他在1952年初发表的寿险估值原理评论中提出了固定收益免疫理论,在此基础上发展出了保险资产负债管理的理论。后来,保险资产与负债的精算估值及债券凸性理论的应用,丰富和完善了保险资产负债管理的理论与工具。

  在实践上,保险资产负债管理的起步与推广是与现代保险业经历的惨痛教训有关的。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美国高利率及宽松的监管环境下,许多保险公司出售高收益及有选择权的寿险产品,这些产品或者有较高的最低保证回报,或允许提前退保,或允许合同贷款等。由于后来利率下降及垃圾债危机、房地产下跌,导致八十年代后期及九十年代初大批美国保险公司倒闭。1987年美国有19家保险公司倒闭,1989年有40家破产,1990年上升至58家。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和本世纪初,日本也先后有8家保险公司因提供较高的保证回报产品及资产价格下跌而申请破产。

  (二)保险资产负债管理的目标与框架

  正是由于历史上的深刻教训,保险资产负债管理从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不断受到重视,到本世纪初已建立起了一套完整的框架和模型,并建立了相应的管理标准。

  目前,国际上对保险资产负债管理的目标有许多不同的解释,包括:解决资产负债行为中共有的整套财务风险;管理影响保险公司资产负债表中的风险因素;在既定风险与容忍度下通过监督和调整战略,实现财务目标;通过建立自我约束的框架有效地管理风险。

  从这些阐述来看,国际上普遍将保险资产负债管理设定在风险管理的范畴。但这种表述比较抽象,难以具体操作。从历史教训和资产负债管理的实践看,由于保险负债产品的多元化、偿付能力标准的不断变化、保险企业盈利对资产市场的日益依赖,保险资产负债管理的目标可以具体化为三个目标:

  防范流动性风险,确保资产端随时能满足保险给付(或赔付)的需要。一般通过免疫技术达到三个条件,包括:(1)资产的现值要大于或等于负债的现值;(2)资产与负债的久期匹配;(3)资产的凸性要大于负债的凸性;通过这三个条件实现资产负债的现金流匹配;

  防范偿付能力风险,确保在不同的情境假设和压力测试下,满足保险公司最低偿付能力的需要。这通常需要对保险负债产品的结构、负债产品的定价、负债风险的敞口不断进行优化,并根据资产市场的不同情景假设和压力测试,不断优化资产组合和资产战略配置;

  防范盈利大起大落的风险,确保保险公司在不同的经济周期和资本市场周期下,能保持公司盈利的相对稳定,实现股东价值的最大化。这通常需要稳定负债产品的盈利能力并对资产的风险进行合理的对冲,同时考虑会计分类对资产估值的影响;

  可见,保险资产负债管理有多重目标。保险资产负债管理的框架设计要围绕实现资产负债管理的目标。因此,其框架设计应包含如下要点。

  分析负债成本,包括定价成本和实际成本,当实际成本大于定价成本时,要采取管理措施降低实际成本,努力使实际成本小于或等于定价成本;对于投资型负债产品,还要了解保单持有人对产品收益的预期;2.在了解了负债成本和保单持有人收益预期的基础上,设定保险公司的资产收益目标;

  在设定的资产收益目标下,合理地配置资产;

  对资产和负债可能涉及的风险(包括新产品的开发、定价及风险)进行充分评估、分析,确保负债成本不高于既定金融市场下资产组合可能获得的合理收益,同时使资产收益在中长期能够在不同的情境下均能高于负债成本;

  根据资本和偿付能力状况,对负债敞口进行合理控制,对资产风险进行适当对冲;

  考虑不同会计分类对资产估值的影响和不同精算假设对负债价值的影响,并定期进行评估。

  (三)资产负债管理下的风险管理

  保险资产负债管理涉及的风险既包括负债方的风险,也包括资产方的风险,还包括资产负债匹配上的风险。

  负债方的风险

  (1)定价风险,即对承保风险的错误定价。对风险错误定价是系统性风险,对长期险业务更是灾难性的。定价风险通常发生在有最低保证回报的长期型产品上。根据损失率定价的短期保障型产品,纠正定价错误比较容易。寿险中对生、老、病、死、残的风险定价也不太容易出错,因为生命表往往是滞后的,定价只会高不会低。期中的费用附加也比较容易测算。在最低保证回报上之所以容易发生错误,在于它往往跨越几个经济周期和利率周期,要判断在漫长的保险期限内的平均利率水平是很难的。再加上保险产品在销售时面临其他金融产品的竞争,在定价上容易随行就市,这在长远就容易埋下风险隐患。除保证回报,寿险中精算假设不当(如贴现率)也会带来风险;

  (2)负债风险敞口失控的风险,即保险公司忽略了对保险风险累积(aggregate risk)(包括对或然负债)的管理,造成单一事件的发生(event)(如飓风、地震、瘟疫、洪水、大型航天灾难等)即可严重冲击保险公司的偿付能力;

  (3)负债成本失控的风险,即实际成本长期高于定价成本,造成负债业务的长期承保亏损;

  (4)退保风险,即过高的退保率带来的现金流风险;

  (5)保单选择权带来的风险,如保单抵押借款带来的风险。

  2.资产方的风险

  (1)市场风险(利率风险、股市、房地产及其他资产的价值风险、货币风险、信用风险);

  (2)估值不当(包括会计分类不当)的风险;

  (3)资产流动性风险,既包括现金流中断的风险,也包括资产有价无市的风险;

  (4)衍生工具敞口的风险,许多衍生工具具有杠杆效应,市场风险变动后其风险敞口具有放大效应;

  (5)操作风险。

  3.资产负债错配的风险

  资产负债错配的风险集中体现为现金流错配的风险,即资产不能满足负债给付(或赔付)的需要。现金流错配风险短期是流动性风险,主要是资产负债久期错配(极个别案例是资产流动性不够),但长期是价值风险,主要是资产价值与负债价值的错配(即资产价值没有大于等于负债价值)。关于资产负债错配的危害前文已有具体阐述。

  四、当前保险资产负债管理面临的挑战

  保险资产负债管理是一个复杂的过程,也是一项技术含量高的工作。它需要资产方与负债方的大量协调,同时需要信息技术的支撑。做好资产负债管理对于保险公司的可持续发展具有重大的战略意义。在某种意义上,它已成为当代保险公司管理的核心。

  (一)财富管理进入了战国时代

  保险理财产品(包括分红险、投连险、万能险)因起步早,充分享用了银保渠道以及2005年底-2007年底的股票市场大牛市的红利,曾经走在了金融行业的前列。随着各类金融机构不断创新拓展业务模式,保险理财的传统优势正在逐渐褪去,财富管理行业已经进入了战国时代。当前保险业面临的压力,除了保险业本身的周期以外,与其他金融机构财富管理的迅猛发展有关。保险业怎么样在这轮竞争中发挥好自身的优势、建立起自己独特的竞争力并尽快实现转型,关系到保险业的未来。

  (二)客户难以区别保险理财与其他机构理财的差异

  当前保险理财产品还难以突出重围,部分原因在于客户区分不清保险理财与其它理财的差别。保险理财产品特别是主流的分红险既具有投资属性,又具有一定的保障属性,与其他行业的理财产品具有本质的不同,不能进行简单的收益率比较。然而保险产品在销售当中过度依赖银行渠道,使客户对保险分红产品未能形成正确认知,把它简单类比为同期的银行存款,在分红率不高时造成了客户的心理落差和保险企业售后服务的被动。

  (三)保险资产配置的独特性

  如前文所述,保险负债的特性决定了保险的资产配置与其它任何一个金融机构的财富管理都不一样,它是以固定收益为主进行资产配置的,但又有部分权益产品。这种资产配置与任何金融机构提供的财富管理的资产组合都不同,形成了保险资产管理在资产配置上的独特性。

  (四)资产管理要适应负债业务的转型

  一方面资产管理要适合于负债业务的转型,另一方面负债业务也要积极适应资产市场的变化。资产市场的变化比负债市场的变化要快且剧烈,被动地寻找资产匹配既有负债是困难的。因此,保险企业应积极尝试适应资产市场的实际情况来设计负债,即资产驱动型产品。

  (五)个税递延养老型产品的开发、推销与管理是方向

  国内保险业要突出重围,破题的关键在于找准自身的定位,体现出真正有生命力的核心竞争力。具体而言,就是要突出保险的保障功能、发挥保险自身的渠道优势。现代保险的两个特征中,金融的部分可以被其它机构所替代,但保障功能却是独一无二的。在成熟市场,消费者可以通过购买变额年金享受税收递延优惠。政府给予商业养老税收递延支持,有助于完善全社会的养老保障体系。在渠道上,保险业强大的个险营销是其他金融行业不可复制的,这种渠道上的比较优势十分明显。

  因此,未来随着个税递延养老产品的推出,如果保险行业能继续培育好、使用好个险的渠道优势,保险业在战国式的金融竞争中仍可享受比较优势,并实现可持续增长。

 

(责任编辑:卢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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